
我不忙于发议论,先记一件事。
那大约是许久以前的旧事了,在近来的许多煌煌巨著与报端新闻里,大概很不容易翻寻得出。然而我竟在一些昏黄的照片和残缺的文字里,看见了那时的景象。
那是所谓“民国”的时候。
胡适之先生——一个常常拿着英文书、满嘴“文明”与“科学”的学者,竟与当时的蒋介石先生坐在一处。蒋先生那时是“总统”,执掌着天下的兵权,身上大概穿着耀眼的军服,神气是很威严的。然而适之先生呢?他却旁若无人地坐在靠背椅上,不仅坐着,而且将一条腿斜斜地搭在另一条腿上——也就是俗语所谓的“翘二郎腿”。他的脚尖甚至微微翘着,烟卷的烟气大约还在两人的呼吸间袅袅地缭绕。
蒋先生有没有发怒?大约是没有的,或者心里虽然有些不快,表面上却也不得不装出一副“尊重知识”的宽宏大量来。

那时节,耳畔常能听见人说“大师如云,星光灿烂”。
章太炎先生在讲台上破口大骂,陈寅恪先生在黄昏的灯下默诵绝学,梁启超、王国维诸君,各据一席,说话是有人听的,作文是有人看的。他们坐着的时候,骨头大约是硬的。便是在“总统”或者“委员长”的跟前,脊梁骨也并不曾弯下去半寸。
这并非说胡适之先生们便是什么完人。适之先生的“改良”与“提倡”,我向来是有些异议的;他那“温良恭俭让”的绅士气,有时也未免令人发酸。然而,单就他那一条搭起来的腿而言,倒确实有些意思。那一条腿之所以敢搭起来,并非因为适之先生的腿比别人长,而是因为在那个时代,做学问的人总还以为自己手里握着一点除了“官爵”之外的东西——那东西叫作“真理”,或者叫作“尊严”。
有了这点东西,坐在总统对面,便觉得大家都是人,不过是一个做官,一个教书罢了。做官的掌权,教书的掌理,理并不比权低三等。所以,腿便自然而然地翘了起来。
然而,时代终究是“进步”了的。
飞速地过了几十年,我们便到了“如今”。如今是不缺少名头与头衔的。譬如说,有“中科院院士”,又有“西湖大学校长”,听起来赫赫扬扬,真如天上的星宿下凡一般。
施一公先生,便正是这样一位赫赫然的大教授、大科学家。
按理说,院士与校长的神气,应当比当年的适之先生还要足些才是。因为如今的科学更发达了,仪器更精密了,论文的篇幅也更长了。然而,有一回我却在图画上看见了施先生与一位“驻马店书记”坐在一起的情形。
那书记的官阶,若按照官场的规矩算起来,大约不过是个“厅局级”之类,在庞大的官僚体系里,直如沧海之一粟,小得紧。然而施先生是怎样坐着的呢?
施先生正襟危坐。
他的两膝并拢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,上身微微前倾,脖子微微伸着,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那位书记,神情肃穆而又虔诚。
那模样,竟像极了当年私塾里犯了错、正在听老先生训诫的小学生,又像是在听神仙下凡宣讲无上妙道。
旁边的驻马店书记,倒是神态自若,指点江山,很有几分当年蒋总统的遗风,甚至比蒋总统还要坦然。因为蒋总统对面坐着一个翘二郎腿的胡适,心里大约还要盘算一下“舆论”与“体面”;而如今的书记对面,坐着的却是一个比小学生还要听话的院士,自然可以大摇大摆,毫无顾忌了。
这图画看久了,令人脖颈深处泛起一股凉意来。
昔日的“大师如云”,如今自然是不提了。现在的学界,若要用字眼来形容,大约只能叫作“蝇营狗苟,鸠集凤池”。
走进现在的大学或者研究所,空气里弥漫着的,不再是墨香或书香,而是一种浓得冲鼻的市侩气与官场气。学者们不再研究“天道”与“人事”,他们忙着“申课题”、“拿经费”、“填表格”、“评奖项”。一个课题几百万,一个项目几千万,为了这几百万几千万,学者们便如苍蝇见血一般,嗡嗡地围着有权发钱的官吏转圈。
官吏咳嗽一声,学者便要抖三抖;官吏点一点头,学者便如蒙大恩,感激涕零。在这等情形下,别说翘二郎腿,就是让你跪下磕头,只要能把“国家重点实验室”的牌子挂上去,把几千万的经费拨下来,大约也是有人愿意跃跃欲试的。
所谓“鸠集凤池”,便是说斑鸠与乌鸦占领了凤凰的池塘。有骨气、有真才实学的人,大约早被边缘化,缩在角落里咬菜根去了;而活跃在聚光灯下、高台上边的,多半是精通官场潜规则、善于“正襟危坐”的学阀与投机家。他们顶着“科学家”的帽子,做着“奴才”的勾当,将学术的尊严撕得粉碎,踏在脚下,还要踩上两脚,然后再向高坐堂上的官员献上一抹谄媚的微笑。
有人或许要说:施先生那是“礼貌”,是“谦逊”,是“尊重地方官员”。
这话听起来极为体面。然而,谦逊与奴颜,礼貌与谄媚,其间界限,虽然细如发丝,却明如日月。对真理的敬畏叫作谦逊,对权力的卑躬屈膝,除了叫作“骨头软”,再找不出第二个词来。
一个学者,面对未知的大自然,面对浩瀚的宇宙,面对深奥的哲学问题,正襟危坐,如同听课,那是对知识的敬畏,令人肃然起敬。然而,面对一个管着几个县城、几条街道的“驻马店书记”,面对一个手里握着公款分配权的小小官吏,也如此正襟危坐,如同听圣旨一般,这敬畏的究竟是“知识”,还是“权力”?
答案是不言而喻的。
中国的学术水平究竟怎么样?
其实是不必去翻看那些厚厚的SCI论文的,也不必去听那些声势浩大的学术报告会。论文可以造假,数据可以筛选,成果可以堆砌,唯独人的肉体与本能是不会撒谎的。
你想知道一个时代的学术水平与气节,只要看一看学者和领导坐在一起的时候,他们的坐姿怎么样,便一切都清清楚楚了。
当学者能够翘着二郎腿,与最高统治者平起平坐、侃侃而谈的时候,说明那个时代的学术是有独立之脊梁的。
股票杠杆配资入门权力虽然强大,却不能吞噬一切;学术虽然贫困,却有着自尊与高贵。在这样的土壤里,即便没有昂贵的进口仪器,没有动辄亿万的资助,也能孕育出真正的大师与深刻的思想。
反之,当一个享誉国内外的顶级院士、大学校长,在一个小小的地级市委书记面前,都要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、像个小学生一样倾听训示的时候,这学术的水平,便可想而知了。
无论你的实验室多么豪华,无论你的论文发表在多顶级的外国期刊上,本质上也不过是权力的附庸,是官僚体制下豢养的一群“高级打工人”罢了。官吏给你拨款,你便有产出;官吏收回权力,你便什么也不是。
你的脊梁骨既然已经弯了下去,你的脑髓大约也早被权力的重压榨干了,哪里还能产生什么独立的思考与惊世的创见?
二郎腿与正襟危坐,不仅是两种坐姿,更是两个时代、两种灵魂的写照。
前者的腿翘起来,是因为心里有底;后者的腰弯下去,是因为眼里只有利。
现在的人们,依然喜欢在口头上喊着“赶超国际先进水平”,喊着“建设世界一流大学”。然而,只要那一张张照片里,学者们的膝盖依然软着,双手依然规规矩矩地叠在膝盖上,对面的小官吏依然居高临下地训着话,这“一流”的口号,便不过是一场荒诞的排场与自欺欺人的闹剧罢了。
惨象,已使我目不忍视了;流言,尤使我不忍闻。
我不知道这“正襟危坐”的姿势还要延续多久,但我知道,只要这坐姿一天不改,中国的学界便一天只是权力的后花园,里头飞舞着的,永远只是些嗡嗡营营的苍蝇与附庸风雅的斑鸠。
至于真正的大师?那大约只能留在陈旧的照片里,供后人看着那一条搭起来的二郎腿,一声叹息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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